三亚,某军港。
海风穿过遵义舰的桅杆,在甲板间发出低沉的啸叫。晨曦里,这艘满载排水量上万吨的055型导弹驱逐舰静卧在泊位上,灰白色的舰体向海而立,隐身线条从舰艏延伸至舰艉。
舰艏是白色的舷号“107”。前方,是连接着全球大洋的无垠南海。
军士徐一登舰那天,正好是他24岁生日。他是遵义人,是这艘舰第一个遵义兵,而这艘舰,叫“遵义舰”。
“为什么我们叫‘遵义舰’?”舰长给每一批新舰员上的第一课,也总是这个问题。
1935年1月,中央红军长征途中,在遵义召开了一次生死攸关的会议,中国革命的航船从此校正了方向。九十年后,人民海军正加快向远海防卫转型。舰长说:“我们的使命,就是在新时代的航程上,完成人民海军迈向深蓝的新转折。”
这个宏大的命题,对当时的徐一来说还有些遥远。他首先要面对的,是拿出红军翻雪山、过草地的勇气,克服晕船,战胜海浪。
红土铸舰魂
“遵义”出现在这艘万吨大驱上,绝非偶然。
现代海战是立体化、信息化、一体化的体系对抗,深蓝,是这艘万吨大驱的宿命。如今,中国海军已列装10艘055型万吨驱逐舰。垂直发射系统如矩阵般沉寂而威严,相控阵雷达无声探索。
翻开遵义舰连续三年的工作报告,都提到一个共同的主题:战斗力。舰政委时常和官兵们讲起近代历史,140年前,中国也曾拥有亚洲一流的铁甲舰,可甲午海战却全军覆灭;而“小米加步枪”的红军,却能打败强敌,就是因为红军将士们心中始终怀揣着坚定的理想和崇高的信念。
“发现海面可疑目标!”2025年初,遵义舰率编队远赴南太平洋执行任务。从接到任务那天起,军士王延伸整个人就紧绷着。他带着班成员着重部署排查方案,针对兄弟舰艇出现过的故障情况逐一检查。
“每次实弹射击,我都会回想起红军‘神炮手’赵章成将军的故事,大渡河畔,凭几发迫击炮弹,就端掉了敌人火力点。”王延伸说,“所以有时候半夜想到遗漏的点,我都立刻记下来,第二天一早再和大家核对。就一门心思,想把这个炮也打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南太平洋的涌浪比南海大得多,舰艇通道里走路必须紧紧扶着舱壁。王延伸坐在控制台前,一具漂浮靶随大浪起伏,时隐时现。
“放!”
舰炮轰鸣。数秒后,首组炮弹精准击沉目标。
这次南太远航,编队总航程超1.6万海里。国外媒体用“史无前例”来形容这次远航。这一炮,见证着一艘服役短短几年的新锐战舰,已然扛起人民海军“走向深蓝”的使命担当。
“后面我才知道这次任务比我想象的更重要。当初一心想着把炮打好,现在交出满意的结果,所有的压力和付出都值了。”
战位砺精兵
“勇于超越”,是遵义舰的舰训之一。舰长说:“不能把工程师的设计当天花板。”
夏季某日凌晨,天色由暗转明。距离导弹发射还有不到半个钟头,中士王越反复检查,确认无误后向指挥所最后一次报告。同一时刻,军官朱斌仔细观察着动力系统运行情况,他要确保导弹发射后战舰可以快速进入下一轮打击。军士秦赢泽紧盯屏幕,技师马骏融合各部位态势,立体的态势图让战场变得透明。
确认目标无误后,舰长下达“同意发射”命令。导弹凌空,一道火光划破黑夜。按下按钮的那一刻,军士祝勇如释重负。入伍十多年,服役过两型舰艇,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发射导弹的时间和地点。
为了快一秒、准一分,官兵们把功夫下在平时。军官陈佳龙带领水兵将导弹装填流程拆解,通过秒表计时逐一分析每个环节耗时,将流程时间大幅缩短;水兵们一条条梳理发射流程、一次次操练指挥协同,把操作练成肌肉记忆。
遵义舰过往舰炮射击均取得了不俗战绩。2025年底,专业比武如期到来,想在高手如云的擂台上夺魁,过往成绩还远远不够。面对毫秒级的上万组数据,军官陈志龙一头扎进数据堆,进行射击误差分析,找出最佳修正量。
比武开始。首组炮弹打出,“命中!”陈志龙的心仍悬着,飞速计算后续修正量:“预备——放!”又是数枚炮弹射出。最终,遵义舰斩获“最快拔点奖”和“最佳精度奖”双料冠军。
掌声落下,舰长却迎头浇下一盆冷水:“我们备战的目标不是夺冠,而是不断超越自我、战胜强敌!”
胜利之后是长达40多天的复盘。阻挡在面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是弹道气象分析,没有现成软件,就自学编程、自编程序。一遍遍调试、一次次实弹验证,他们将模糊的“风”变成了精确的“数”,射击精度大幅提升。
对新时代的水兵们而言,新长征,就是把对胜战的渴望,细化为每一个战位上更快一秒、更准一分、更强一筹的突破。
求实破壁垒
遵义会议精神的精髓是实事求是。舰政委说,对标实战,就是遵义舰迈向深蓝新长征中最大的实事求是。
反潜,是世界性难题。
“为什么要设置这个参数?”“什么因素对探测影响最大?”一次复盘会上,舰长的发问,让司职反潜的官兵们面面相觑。舰长要求,拿出当年红军四渡赤水时因敌而变的智慧,攻克反潜这座“娄山关”。
军士徐一夜以继日,为了摸清不同水温、不同盐度下的参数变化,随舰出海期间他主动申请值守最辛苦的跨时区更。
“几天任务,往往要耗费半个月复盘。”每个对抗回合,他都会逐一分析,认真思考“这一段为什么没有发现目标”。他给自己定下“两个15分钟”的要求:中午、晚上吃饭各用15分钟,其他时间全都投入复盘。十多万字的数据和笔记,便这样攒了下来。
去年的一次实战化演训中,遵义舰连续多个昼夜开展搜反潜专攻精练。舰长带着一众官兵,逐个画面比对、逐个数据分析。
这一次,徐一没有放过。结合积累的数据,他迅速调整参数,死死“咬”住了那缕信号。一口气拿出了十余份紧贴实战的专题报告,总结出更为科学、更加高效的探潜方法,还将目标探测数据率、探测精度成倍提高。在专业比武中,遵义舰编队名列第一。
“不唯书、不唯上、只唯实”的精神,渗透在每一个战位。军士周科民与工程师反复研讨,技师张静涛手把手帮带年轻同志,军士黄秘查阅海量资料与兄弟舰艇切磋。军官杨明翰上舰之初便受领导弹攻击的课题,他摒弃传统做法,从最底层原理重新研究,请来厂家共同攻关,为确定参数设置计算了一页又一页稿纸,最终将原本需要精心设置的参数大幅减少。
某年冬天一场重大演习,遵义舰作为指挥舰率编队参演。对抗白热化时,屏幕上,个别画面出现延迟、掉线。
舰长盯着画面,沉默了三秒。“怎么回事?”声音很平静,军士彭灿手心却全是汗。但若是在战时,战机瞬息万变!
短短几秒钟,足够一枚超音速导弹突破末端防御。
当晚,彭灿彻夜难眠。研究后,他发现遵义舰有个别战位信息画面不够全,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指挥协同效率。舰长对他说:“设备再先进,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它的性能发挥到极致。”厂家技术人员劝他别折腾:“定型装备,出问题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!”彭灿回答,“战场上快一秒,我们就多一份胜算。”他带领班成员主动攻关,最终实现低延迟画面传输,提高了指挥协同效率。
舰长说,这就是遵义舰的本色:实事求是,舰行万里不迷航。
山海共赓续
在遵义舰上,人们总能以各种方式与几千里外的黔北古城相遇。
主通道上陈列着红军长征时期的各种展板;官兵餐厅的餐桌上,家乡的遵义红茶静静散发着清香;徐一常常给战友讲述遵义的红色故事——遵义会议、四渡赤水、娄山关大捷。他说:“我是遵义舰上的遵义人,大家对我的印象,就是对遵义这座英雄城市的印象。唯有加速奔跑、奋勇争先,才能不负这份荣光。”
而在几千里外的遵义,这艘万吨大驱也是另一群人心里最遥远的期盼。
余庆县太平小学的操场上,一面五星红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。它曾随遵义舰驰骋远海大洋,经历过真正的狂风巨浪。孩子们仰望着它,便知道那艘以家乡命名的军舰,正航行在他们想象不到的远方。
2025年,来自遵义的小学生首次登上遵义舰。一个孩子在作文里写道:“我以后也要站在祖国舰艇的甲板上。”祖国海军的荣光,就这样照进了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。
“成长的速率要与战舰的航程同步延伸。”舰长说,去年遵义舰组织开展“遵义讲武堂”活动,从年轻干部到班长骨干轮番登台讲授专业知识。舰长打了一个比喻,“驾校教开车,只需要让你合格通过考试;但我们练打仗,是要在战场上争生死。”
长航任务期间,官兵总会组织合唱。“我爱这蓝色的海洋,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……”歌声从起初的参差不齐,逐渐汇成整齐又深情的合鸣。“唱着唱着,好像脚下的浪都静了,心里的海更宽了。”
入列以来,遵义舰年均出海200多天,总航程近18万海里。先后执行了战备巡航、海上维权斗争、多军兵种联合演习等重大任务,多次随航母编队前出执行任务。
从黔北崇山峻岭中的一块红色热土,到劈波斩浪在浩瀚大洋上的一块移动国土,九十年前,红军从遵义出发,走向全国胜利;今天,这艘以遵义命名的新型战舰,奔赴远海大洋。
朝阳自海平面升起。遵义舰拉响汽笛,缆绳收回,白色的浪花在舰艉翻滚。舰艏,“107”3个数字迎着朝阳,是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。
徐一说,每当遵义舰返航驶入祖国的南海,公共无线电频道里总会不时响起往来商船和渔船的声音——
“你好,中国军舰。”
“向人民海军致敬!”
前方,是无垠的蓝海。一条崭新的航迹,正在大洋上延伸出新时代的新长征。(陈景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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