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顺农民剧团团长金云祥（左一）表演地戏。

燕世忠和他制作的“关公”脸谱。

刻刀落下，木屑像时光的碎屑扬起。一块寻常丁木，在燕世忠手中渐次浮现出“关羽”的丹凤眼、卧蚕眉。在他身后，墙上挂着的上百面“脸谱”静默注视，红脸的忠勇，白脸的奸诈，每一道纹路，都藏着六百年的密码。

这里是黔南州长顺县广顺镇马路社区的胡家堡，一座被石头城墙环绕的村寨。

年近八旬的燕世忠雕了60年的脸谱，也唱了60年的地戏。老人虽不识字，但“关羽要忠，曹操要奸，程咬金要莽”的规矩，早已通过祖辈的口传心授，刻进了心里。“《岳飞传》《大反山东》《杨家将》……人物都在心里装着呢。”他说。

60年来，从他手中诞生的脸谱超过3000面。最初，一面脸谱只能换来18元；如今，他的精品之作价值可达2000元。价格的变迁，默默记录着这门文化遗珍从寂寂无闻到备受珍视的历程。

这些木雕脸谱，曾是朱元璋“调北征南”的屯军慰藉乡愁的“军戏”道具。时光流转，一张张脸谱仿佛不断翻页的史书，戏从军营唱到了田间，成为屯堡人世代相传的“戏剧活化石”——屯堡地戏。

81岁的方仁良，是马路农民戏剧团的“活字典”。他提着祖传的老钥匙，打开那只传承了十二代人的樟木箱，箱子里，百面地戏“脸谱”静静横陈，最古老的一面已跨越二百多年时光，颜色黯淡却神采犹存。

“地戏最早是军中的玩意。”方仁良抚摸着樟木箱里红面长髯的“关羽”，指尖划过的不仅是木质的纹路，更是一段非遗从家族传承走向公共文脉的清晰年轮。2007年，马路屯堡地戏列入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这只樟木箱里的“脸谱”，也从私人珍藏，变成了全民族的文化瑰宝。

1979年出生的金云祥已稳稳接过传承接力棒。身兼剧团团长与农机合作社农机手双重身份的他，农忙时驾驶农机穿梭于田垄；农闲时组织排练、登台唱戏。“以前老祖宗是闲时为农、战时为兵，”他洗净手上的泥土，“现在是农忙种地、农闲唱戏，把戏唱出大山。”

金云祥介绍，2005年，马路社区地戏协会成立，开启了组织化传承的新阶段。如今，这里已发展出13支地戏队，汇聚了百余名像他一样的农民演员。

一场关键“破圈”，让这门深埋黔中的文化明珠焕发光彩。2023年秋天，这群戴着燕世忠雕刻脸谱的农民演员，登上了中央戏剧学院的舞台。大学教授们围拢过来，追问每一个唱腔、每一个动作的细节，马路屯堡地戏从此成为学术课题，完成了从田间地头到系统性文化研究的跨越。

2024年，长顺县农民剧团成立。借着东西部协作的东风，长顺县接连举办多届戏剧文化节，燕世忠曾接到过1000面脸谱的省外大订单，剧团也频频受邀亮相省、州、县以及省外各种文化活动，古老地戏从“石头城”走向全国，实现从民间娱乐到文化交流的华丽转身。

夜幕降临，祠堂前的空地上响起锣鼓。燕世忠新刻的“关羽”被年轻人戴上，方仁良眯眼纠正着唱腔，金云祥在后台调度全场。顷刻间，这些白天种地、雕刻、驾驶农机的身影，在灯火中化身为薛仁贵、岳飞、杨家将。

“石头城”依旧沉默，但六百年的戏文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响起。燕世忠的孙子拿起刻刀，第一刀落下时，远处的唱腔正到：“自古忠义传家久——”

刀锋与木头摩擦的声音，轻轻融进戏腔里，唱出了另一段属于未来的序章。（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袁鹏 摄影报道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