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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道
贵州文化网 发表于:2026-04-02 23:57:23 来源:贵州文化网 作者:燦均 点击: 评论:0

作者:燦均

  我从来不曾想过,他们会走不到最后。可我,彻底错了。2026 年的新年钟声刚刚敲响,我还拖着感冒初愈的虚弱身子,庆祝新一年来临,亲友群里一则讣告却让我当场怔住。他走了,独留病榻旁孤零零的小姨。这噩耗让我瞬间茫然,不知所措。儿时记忆的片段陡然涌于脑门。小姨父真的就这样走了吗?那苍白的面容,那被病魔折磨得瘦削的身子,安静地躺在那儿。头发早已稀疏,顶上只剩一片苍白,一双眼眸深深陷进眼窝,静卧在洁白的床单上。这,还是我曾经初识的小姨父么!只记得小姨父与我初次见面是在环城北路的外婆家。那时,我很小,是个小胖墩儿,兜兜衣的胸前别一枚毛主席像章。他是和小姨一起来的,他蹲下身子搂着我,臂膀的温度和厚度像座山。他说:“你是十嬢家的小刚?”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一抬头看到镜片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浓眉之上,帽檐之巅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,还有脖颈旁的一对红领章,闪着光亮。外婆走过来把我接过去,教我快喊“吴叔叔”,教我双手作揖拜年。我细微地喊了一声,照着外婆说的做,引得他们都笑了。那会儿,正是过大年,姑爷们都照着惯例携着外婆家的女儿们给岳母请安贺岁哩。

  外公、外婆膝下有七个女儿、三个儿子。母亲是第六个女儿,她身后还有一个妹妹,便是我的小姨。旧时族谱讲究大排行,要把外公兄长那一房的前两位子女也一并算入。这么一排,母亲便排在第十位,小姨便是第十一位。按贵阳当地的叫法,我们小辈要称小姨为“十一嬢”,文中我便统一写作“小姨”。小姨父是外公外婆最后一位女婿,当地人也叫“么姨爹”,我便称作“小姨父”。

  小姨之后,外婆家中还有最小的一个儿子,便是我的小舅。他最是调皮,也最爱捉弄人。等我稍稍长大一些,也是他悄悄告诉我:小姨和小姨父,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。难怪,每一年的大年初一早晨,我们还未梦醒,外婆家的门口好一阵热闹,把我们吵醒了。街道办的同志们敲着锣,打着鼓,来到小院给外婆家的门头贴上春联,上联:喜报英雄门第,下联:春到光荣人家,横批:军属光荣。院子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烟火与喜庆顷刻填满了小院。鞭炮炸碎的花花铺成一条长长的红毯通向外婆家的小道,这是外婆的荣耀,令左邻右里都羡慕得紧。年年开门红,岁岁百花香,每一年此刻,都让外婆感到无比自豪。兴许,在小姨父家那一头,也是同样温暖热闹的光景吧。

  我一直以为小姨父和姨妈是在一道的,他俩无论去到谁家都在一道。只有一回,那是我高小放暑假的时候。小姨父是自己独自来到外婆家的。他没穿军装,着便服,正好撞着中午的饭点。外婆喜出望外,赶紧唤我把饭蒸上,从碗柜里取出昨晚剩下的菜,拿到铁炉上去热,又忙手忙脚做了几道小菜,招呼他吃午饭。等到菜上齐了,我正要伸筷子去夹,小姨父忽然轻轻挡住我的手,把那盘隔夜的酸菜烩四季豆米,全都拨到了自己碗里,说:“我喜欢吃这个……”说完,便低头慢慢吃起来。外婆看了高兴,指着空盘子说:“小吴,你喜欢吃,下次来了,我还做!”小姨父只是笑笑,埋头吃着。外婆到底上了年纪,嗅觉一天天退化,她哪里知道,从那碗菜里飘出来的,是一股浓烈的馊味。那时候日子都紧巴,家家户户的剩菜都舍不得倒,又没有冰箱可以保存食物。​那道菜明明已经变质,小姨父比谁都清楚吃下去会怎样。可他不愿当着岳母和小侄儿的面,把一片心意倒掉。他打小就知道,农人耕种的艰辛,浪费粮食是可耻的。后来,小姨常常打趣他:“你那么爱吃酸菜烩四季豆米,下次去,我喊咱妈再给你做。”就因为这句话,这道菜从此成了外婆家款待女婿的招牌菜,只不过,每一回,都是新鲜现做的。

  那会儿,小小的我最喜欢去小姨家玩。他们家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军体体育场,去她家的人,都要经过大门口的岗哨。手握钢枪的绿军装,会给进入的人行一个标准军礼,那一刻,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大的光荣。于是,在我幼小的心灵从此种下崇尚军人的种子。他们家的厨房格外洁净,几乎闻不到一丝油烟味,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肥皂香与晒过太阳的清爽气息。据说,他们的饭食大多由部队大食堂供应,装在白搪瓷碗与铝制饭盒里,一揭开就是热腾腾的饭香。

  有一年暑假,我就在小姨家住了几天。在小姨家睡觉,每到晚上九点半,我总能听到熄灯号,那声音软绵绵的,缓缓抚慰进梦乡。天刚蒙蒙亮,嘹亮的起床号便划破晨寂,清亮而庄重,唤醒整个营院。我也常常看见小姨和姨父一道出操归来,步履整齐,神情安稳,一同进餐时相亲相爱的模样,温柔又踏实。他们回到家,卸下武装带,解开风纪扣,脱下洗得柔软发薄的绿军装,里面是一件洁白挺括的军衬衫。两人撸起袖管卷到胳膊肘,用香皂仔细洗净双手,擦干后把洁白的方巾往盆架上一搭,这才双手拿起筷子端着碗,先轻轻顿一顿,怕菜太烫,再一股脑儿朝我和表哥表妹的碗里夹菜,盛了满满一碗的温情。他俩的衬衫白得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他们家的饭菜真香,香得让人觉得,那几天的日子,像天天都在过节一样。我生性好静,表哥爱运动,表妹性格外向。每当小姨和姨父上班,表哥表妹都跑去大院找玩伴嬉闹时。我就独自一人,安静地翻看他们家那本印着精美图片的《解放军画报》。对我来说,这本画册才是真正的乐趣。

  三餐四季,花谢花开,我正处在爱幻想的年纪。青春期的心事,总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,总把身边的事悄悄地绘上一层薄薄的光。我一直笃定,小姨父和小姨是始终在一道的,他们的相遇与相恋,也一定带着几分浪漫吧。我一直好奇:小姨父究竟是怎样遇见小姨的呢?他本不是省城的人,操一口普定县城的乡音,温和又朴实。在我心里,常常描摹他年轻时的模样—— 他当年参军,是不是也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:一身干净的绿军装,没有领章,头上的军帽还没缀上鲜红的五角星,胸前却别着一朵硕大的大红花,红得热烈,把年轻的脸庞映得通红。他与一群有志参军的同乡伙伴一道,意气风发,浩浩荡荡地登上解放牌大卡车,一路向着远方的军营驶去。大抵是这样的吧。而小姨入伍的情形却不同,她们卫校能入伍的女护士全是军区首长亲自钦点。毕竟当时的部队急需医护类技能型人才。小姨父确实慧眼识珠,他的选择是对的。小姨也的确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女人。想想,他们俩的初识来源于哪个场景呢?书信肯定帮了不少的忙吧。小姨父从不是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里那般刚烈暴躁的石光荣。他虽有几分脾性,也素来要强好胜,却从无半分蛮横与霸道。暴躁的人往往只会激化矛盾,可家中亲戚但凡有了风波,他只消三言两语,便能平息纷争,还那家人以安宁。小姨则向来沉静少言。她也绝非像褚琴那般带着傲气的大小姐,一身书香门第的温润教养,知礼、谦和、懂得退让,处处迁就着姨父,守着女子独有的温婉与妥帖。当年外婆病重,他们与家中兄长姊妹细细商议,郑重托请军区医院的医师上门会诊,悉心照料,直至老人痊愈。小姨父常说:“莫说是自己的娘亲,即便是陌路人,遇上难处,也该伸手相扶。”这便是他们那代军医,心有仁念,行有热肠,一生恪守救死扶伤的初心。只是谁也不曾料到,这样一位外严内慈的人,晚年竟猝然昏倒在路旁,落得个无人相助的凄凉。世态凉薄,人间冷暖,直教人一声长叹。

  那年高考,我终究名落孙山。家里一片沉寂,母亲整日愁眉不展,只忧心我往后无处继续求学。就在走投无路之际,小姨和小姨父带来了一线生机。小姨父有位战友云先生,其夫人创办了一所私立助学学院,开设十余门课程,每一门都需通过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,拿到的文凭,含金量丝毫不逊于普通高校。在他们一番恳切劝说下,母亲也渐渐明白,在日新月异的经济社会里,学一门经济类专业,对我的将来更为稳妥。她又耐心地开导我,劝我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。就这样,我读书的路,再次有了光亮。那段黯淡的日子终于翻篇,我也由此踏上了一段全新的求学旅程。

  年复一年,岁月荏苒。我亦如世间寻常儿女,慢慢有了自己的小家。他们却在时光里渐渐苍老,也从军旅转业归来。这一回,两人一同调至供电市南局,依旧相伴左右。于是我始终笃定,他们从未走散,心与心,一直同在。地方上的日子,不似军营那般紧迫匆忙,他们回外婆家的脚步,也愈发频繁。每逢休息日,爱搓麻将的外婆只需一声招呼,便能唤来满屋亲人。不只他们二人,退休的大舅与舅母、闲居在家的姨妈们,也纷纷前来。一大家子,热热闹闹摆开两三桌麻将,喧闹声里,满是人间亲情,外婆总是乐此不疲。唯有小姨父那一桌,却有另一番光景。安静,异常安静。每个人脸上,都写着不动声色的严肃。就连站在身后观牌的人,都不敢多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只因在小姨父眼中,对家、左家、右家的每一张出牌,皆是需要细致侦察的“敌情”。他抓牌、出牌,沉稳谨慎,亦如身在阵地前沿的侦察兵,目光如炬,心有山河。茶余饭后,小姨父常与大舅围坐一处,纵论天下,闲谈家常。言语间,神情激昂,手势风发,俨然是从烽火岁月里走出的革命者。世间纷纷扰扰、诸般乱象,皆在他慷慨陈词间,被一一道破。一席话,引得一旁的表哥们,凝神倾听,目光追随。这大概,便是属于他们那一辈男人的情怀与交谈。那时的我,已是成年男子,对这些壮怀激烈,却始终无法共情。我心之所向、魂之所牵,从来都是琴棋书画、吹拉弹唱。

  自外婆离世后,亲友间的家庭聚会日益减少,我和小姨父也鲜少相见。直到我五十岁那一年,接到表妹的喜讯--她要为爸爸办一场盛大的八十岁寿宴。我这才惊觉,原来小姨父已然八十高龄,真是“岁月如飞刀,刀刀催人老”呀。那是一个金秋时节,若非亲自赴宴,我竟不知道小姨父跟小姨的生日原是同日。给小姨父庆生,亦等同为小姨庆生,只不过当晚的主角,自然还是小姨父。我终于见到久未谋面的他,身型清瘦,依旧挺拔;面色红润,步履轻盈;神情矍铄,谈笑间毫无老态。小姨打扮简洁典雅。两人相互搀扶着步入宴厅,一时间高朋满座,掌声雷动。亲友们载歌载舞,我没有献唱,别出心裁作了一首藏字诗,让大家去猜。本以为巧妙,诗风却偏佛系,——这竟是事后表妹悄悄提醒,我才恍然想起,那并非小姨父所喜。他另有信仰。我心里颇为懊悔,其实那晚,我该唱起《永远和你在一道》。那首红色经典,才是小姨夫真正心爱的歌曲。可我犹豫再三,终究没敢开口,只担心曲风老土,坏了满场喜庆。殊不知,红色早已是他生命里最深的底色。红色的涓流早已汇入他的胸膛,红色的五星早已飞入他金黄的梦田,红色的烙印早已镌刻进他坚韧的骨骼。他是小姨的革命同志,是挚爱的军侣,更是小姨这一辈子,永远的战友。

  三年后,我再也见不到小姨父了。他魂归故里。墓园里,小姨独自立于碑前,簌簌寒风掠过她霜白的鬓角,远处传来沉郁而熟悉的旋律——不知是风在吟唱,还是我心中的回响:“亲爱的人儿,你可曾知道,这一颗心在为你燃烧。不论是狂风暴雨,不论你到天涯海角,这一颗心永远和你在一道!”

  2026年1月12日夜

  作者简介:姓名:姚刚,性别:男;笔名:燦均,年龄51;民族:汉族。1973年4月,出生于于中国贵州省贵阳市,爱好文学、美术和声乐。2008年获得首届“时代杯”全国文学艺术作品大赛优秀奖,代表作《祈福中华》收录入《时代•梦想•收获》卷三,目前是有声书演播和小说自由撰稿人。

  责编:王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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